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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尼迪家族的理性和不理性

肯尼迪家族,是美国最有权势的家族之一。其中最有名的成员,可能就是美国第35任总统约翰·肯尼迪(JFK)。

很不幸的,约翰·肯尼迪在46岁时被刺杀身亡。

但事实上,肯尼迪家族的悲剧远不止于约翰·肯尼迪。他的弟弟罗伯特·肯尼迪在43岁时被刺杀身亡。其哥哥约瑟夫·肯尼迪是一名美国空军飞行员,在参加二战时死于德国,年仅29岁。约翰·肯尼迪的姐姐凯瑟琳·卡文迪许在28岁时死于空难。约翰·肯尼迪的儿子,小约翰·肯尼迪在39岁时驾驶私人飞机时遇难身亡。罗伯特·肯尼迪的两个儿子大卫和麦克分别死于过量吸毒和一场滑雪事故。

这也是“肯尼迪魔咒”这种说法的由来。好像姓“肯尼迪”的,几乎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这正应了中国一句古话,“富不过三代”。老肯尼迪辛辛苦苦创下的基业,被几个小肯尼迪挥霍殆尽。

但是在美国亚利桑那州立大学Douglas Kenrick教授看来,小肯尼迪们未必如表面看上去那么不负责任和不理性。下面这篇文章,主要记录了笔者和Kenrick教授的一次对话。

我们从“肯尼迪魔咒”说起,然后谈到备受尊敬的马丁·路德·金的婚外恋,商业奇才史蒂夫·乔布斯和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的自恋,以及人的成功和快乐。

这是一次让我印象深刻的谈话,让我受益颇多,也希望我的读者可以获得一些价值。在文末最后我附上了对话录音。

首先向大家介绍一下Douglas Kenrick。Kenrick教授是行为心理学领域的权威专家之一,曾经在研究期刊上发表过上百篇该领域的专业文章。同时,Kenrick教授也写过好几本关于心理和行为学的书籍,包括《性、谋杀、及生命的意义》(Sex, murder and the meaning of life),《社会心理学》(Social Psychology),《理性动物》(The rational animal: how evolution made us smarter than we think)。

一开始我就问Kenrick教授,大多数人看“肯尼迪魔咒”,得出的结论无非就是老肯尼迪勤恳工作,建立了一个很大的基业。但是他的下一辈好像特别不争气,又是吸毒,又是惹出各种绯闻。为什么在您的书中,您把他们称之为“理性”?

Kenrick教授指出,首先老肯尼迪(约瑟夫·肯尼迪)是非常符合我们传统意义上的“理性”的定义的。他工作努力,并且在正确的时候做了正确的事情。比如他在美国禁酒令刚刚解除的时候,就趁机售卖苏格兰威士忌,大赚了一笔。在美国经济进入大萧条之前,他及时从股市抽身。在美国电影行业刚开始进入蓬勃期的时候,他搬去了加利福尼亚,在好莱坞干出了一番事业,获取了丰厚的回报。

当老肯尼迪在加利福尼亚的时候,他和一位叫做格洛里亚·斯旺森(Gloria Swanson)的著名女演员有过一段持续多年的婚外情。可是当她的一部电影超支,需要更多的钱时,他果断的和斯旺森分手,没有给予她急需的资金支持。

所以说,老肯尼迪精于算计,从不肯吃半点亏,每一次都做出了最符合自己利益的决定,符合传统意义上“理性”的定义。但是他的那些子孙,有些在傍晚看不太清楚的时候开私人飞机导致坠机身亡,有些在滑雪时玩橄榄球导致命丧雪场,简直就是“自作死”,给人以非常不理性和不负责的感觉。

但是很多人没有意识到的是,老肯尼迪和那些小肯尼迪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即他们都爱好冒风险。所谓“富贵险中求”,说的就是肯尼迪家族。

以老肯尼迪为例。在禁酒期间,他就进口了一批烈性酒屯在仓库里。禁酒令解除后,老肯尼迪的烈性酒存货一下子成为紧俏商品,因此老肯尼迪从中狠狠赚了一笔。老肯尼迪自己在股市中曾经靠各种内线消息发过横财。后来罗斯福赢得总统选举后,指定老肯尼迪为美国证监会第一任主席(主要原因为老肯尼迪在罗斯福竞选总统期间给与了大量的资金援助)。当别人质疑老肯尼迪自己以前炒股也不干净,怎么还能当证监会主席时,罗斯福总统给出的理由是:“以毒攻毒”。

后来,在没有人敢投资电影的时候,老肯尼迪专门搬去加利福尼亚整电影公司,还和好莱坞明星发生婚外情。要知道,肯尼迪家族是一个来自爱尔兰的天主教家庭。在该教的教义中,对妻子不忠是非常大的罪行。

所有这一切,都证明老肯尼迪是一个冒险家。为了获得成功,老肯尼迪愿意去承担别人不敢承担的风险。

从事后来看,老肯尼迪选择冒这些险,是值得的。他早年的一些“违法擦边球”的生意没有被抓到,因此获得了极大的商业成功,并且子孙满堂(他有9个孩子)。在他资金实力雄厚以后,再洗白就相对比较容易了。

老肯尼迪的这种“冒险精神”也通过基因遗传给了他的下一代。为了实现肯尼迪家族的总统梦,老肯尼迪把他的三个儿子全都送去军队当兵。老大约瑟夫·肯尼迪不幸在二战战场上牺牲。但他的弟弟约翰·肯尼迪和罗伯特·肯尼迪都经历了战争和军队的考验。约翰·肯尼迪更是成为了一名二战英雄,为他以后竞选总统积累了政治资本。

小一辈的肯尼迪们,从父亲那里学到的不光有冒险精神,还有他的风流倜傥。约翰·肯尼迪和美国影星玛丽莲·梦露的那段婚外情曾经被无数的八卦杂志争相报道,比他的老爸有过之而无不及。

肯尼迪们为了获得成功,愿意冒普通人不敢承担的风险。风险,顾名思义就是有失败的可能的。因此有些肯尼迪在冒风险时不幸失败了,比如在二战中牺牲的约瑟夫·肯尼迪。但是从事后来看,这些肯尼迪们冒的风险,总体上来说是成功大于失败的,因此也是值得的。

所以说,一个人冒的风险是否值得,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事后的结果。举例来说,当唐纳德·特朗普宣布拒绝公布自己的缴税记录时,他冒了个很大的风险。因为在近代,所有美国总统候选人都公布了自己的缴税记录。但是事后特朗普赢得了总统大选。因此从结果来看的话,特朗普的这个险冒的值了。如果特朗普当初公布了缴税记录,他反而可能无法赢得大选。

在肯尼迪家族这个例子中,老肯尼迪冒的这些险值了,你也可以说他运气比较好。而他的几个孩子在冒类似的险时,却运气不佳,甚至把自己的命都搭上了。从整个肯尼迪大家族的角度来讲,有一些家族成员甘愿冒险(约翰·肯尼迪和罗伯特·肯尼迪都死于被刺杀),去追求高回报(比如美国总统宝座),那么他们对家族就是有贡献的。

所以从生物进化论的角度来说,一个物种/家族的延续和兴旺,需要这些爱好冒险的“疯子”去做一些常人难以想象的事情。任何一个物种,都不可能在万无一失的情况下变得壮大,因此你需要选择承担合理的风险,以增加本族群兴旺的机会。事实上,任何一个大家族的兴旺,都需要这些冒险家做出“自我牺牲”,这样该家族才可能达到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当然,如果我们从生物进化论的角度来分析问题,那么我们不难得出结论:任何一个族群,最重要的生命意义就在于“传宗接代”,保持香火不断。

以美国伟大的人权斗士马丁·路德·金为例。在美国有一个国定假日叫做马丁·路德·金日,在那天美国各地人民举行各种活动纪念马丁·路德·金。很多中国读者也听说过马丁·路德·金这个名字。

但很少人知道,马丁·路德·金是一个控制不住自己情欲的花花公子。他的好友Abernathy曾经说过:马丁和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跑而不在家中。这不是婚外恋的理由,但确实是原因之一。作为虔诚的教徒,我们都知道婚外恋是极其不道德的。但是马丁实在无法抵挡婚外恋的诱惑。

因此我问Kenrick教授,我们是不是可以用“生物进化论”来解释为什么有那么多伟大的男性同时也是花花公子这种现象?

Kenrick教授的回答是:从繁衍后代的角度来讲,男性和女性的动机是完全不同的。男性不需要像女性那样,承担怀孕的后果和哺乳的负担。对于男性来说,处处留情的成本要比女性低得多,所以男性对于“繁衍后代机会”的接受度也会开放得多。如果有这种机会,并且不被抓包,那么男性出轨的可能性要远远高于女性。

我进一步逼问Kenrick教授,如果出轨的男性以马丁·路德·金的例子作为藉口,对其他人说,我出轨是因为我的“生物进化”需求,是一种理性的行为。我们应该如何应对这样的说法?

Kenrick教授的回答如下:在英语中有一个名词叫做“自然谬误”(Naturalistic Fallacy),就是很多人觉得“自然”的就是好的。比如我们买水果和蔬菜,有机的就是好的,人工培育的就是不好的。

但问题在于,很多“自然”的东西,并不是好的,甚至可能是充满罪恶的。

比如有一种寄生蜂,它们的生存之道就是把虫卵生在大青虫的肚子里,然后这些幼虫靠吸食大青虫慢慢长大。到最后寄生蜂长大之日,也是大青虫的祭日。

这种寄生蜂的生存方式是完全“自然”的,它们从出生开始就靠这种方式维持生计。但我们很多人学习了解了这个过程以后,可能会觉得毛骨悚然。所以说,很多“自然”的东西未必就是正确的。

我们人类生活在社会之中,就应该明白,很多符合进化理论的“天性”并不一定正确,甚至带有罪恶。以男性“传宗接代”的进化天性为例。在一夫一妻制的社会中,男性需要控制自己的生理需求,不能像发情期的小狗那样到处留情。如果在夫妻关系中男方被发现有背叛妻子的婚外情行为,那么他就应该受到相应的惩罚。

同理,由于我们保护家庭成员的天性,每个握有权力的人,都希望把自己权力范围内可以支配的“肥缺”给自己的家人留着。如果你是部长,你可能希望副部长是自己的太太,儿子,和叔叔。如果你是总统,你可能希望大法官,司法部长和国家总理都是自家人。但我们都知道这是不对的。如果任凭我们由着自己的性子来,整个社会结构就可能无法得到长期的稳定和繁荣。因此我们需要制定规则,杜绝任人唯亲和裙带关系,提倡任人唯贤,公平竞争。

我向Kenrick教授指出,在您的书中,您提到了“过度自信”。

一方面,很多研究显示我们几乎每个人都可能堕入“过度自信”的陷阱。比如大部分人都觉得自己比别人更聪明,比别人的驾驶技术更棒。由于对自己的能力估计过高,我们会做出一些非理性的行为(比如过度交易),导致自己蒙受损失。

但另外一方面,您的研究似乎显示,有不少获得成功的名人,比如斯蒂夫·乔布斯,詹姆斯·卡梅隆,以及获得美国总统选举的唐纳德·特朗普,都对自己有强烈的自信,甚至到达了自恋的程度。这是不是意味着,过度自信反而是好的,是一种“理性”的表现?

Kenrick教授的意见是,首先,和那些有过度自信和自恋情结的领导人一起工作是非常痛苦的。比如斯蒂夫·乔布斯就曾经被苹果公司开除。他们个人或许获得了很大成功,但是其造成的“杀伤"可能也被很多人忽略了。

Kenrick教授的这个意见,让我想起了另外一位心理学家Dan McAdams说过的一段话。他说,在商业、政治、体育和其他领域,只要你不断的证明自己,那么人们就会容忍你的自恋。在自恋这件事上,斯蒂夫·乔布斯和唐纳德·特朗普几乎没有任何两样。

所以说,当我们看到一些自恋的领导获得成功的时候,用的是受”幸存者偏差“影响的”逆推过程“。我们只挑选了那些获得成功的自恋狂,而忽视了那些遭受挫折和失败的自大狂。

其次,Kenrick教授提到,有不少研究确实显示,当人的情绪比较乐观向上时,他们身上的正能量多一些,给人的感觉更加阳光,能够带来更多向上的斗志,其自身努力的积极性也更高。这些因素,都能增加一个人成功的概率。因此有那么一点受控制的自信是好事。为了自己的目标,去选择冒一些合理的风险也值得鼓励。

我向Kenrick教授提出,我们刚刚在分析肯尼迪家族的历史中似乎也得出结论,如果冒一些风险,并且不被抓住,那么这些幸运儿就可能会成为赢家。所谓“富贵险中求”。在既定规则下,要想发横财,出人头地是非常困难的。

这是否意味着如果想要彻底改变自己的命运,就需要绕过规则,做一些常人不敢做的事情?我们应该如何对自己的孩子解释这个道理?

我本人觉得这是一个比较难回答的问题,因此我很想听听Kenrick教授的意见。

他的看法是:这取决于你追求的是什么。

比如唐纳德·特朗普,从世俗的角度来看,他获得了成功,既有钱又有权。但是即使贵为美国总统,特朗普的所作所为也被很多人鄙视和唾弃。

所以如果你觉得金钱和权力是你唯一的追求,那么不择手段,冒各种风险可能可以帮助你更快的达到目的。

当然这也并不是打保票的。有很多人在追求名利的过程中冒险失败,导致身败名裂,甚至被抓进大牢。但如果你比较幸运,在冒了风险之后没有被抓住,那么确实可能比别人更快的获得成功。如果你在考试中作弊,并且没有被发现,那么你确实可以获得比自己能力更高的分数。

但是,如果你想追求一个有满足感,快乐的人生,那么你就需要考虑社会的规则和别人的感受。像老肯尼迪和特朗普这样的例子,就不应该成为你崇拜和模仿的对象。

因此Kenrick教授对孩子的建议是:努力工作,团队合作,尊重别人,也争取赢得别人的尊重和好感。

在访谈节目结束前,我问Kenrick教授,对中国的读者朋友们有什么建议?

老教授想了想说,如果一个人非常自私,像那些华尔街银行家那样精于算计自己的得失,那么你可能确实可以获得更多的名和利。但在追求名利的同时,你可能也会失去其他一些让你快乐的东西,比如亲情,友情和别人的尊重。

作为一个社会动物,我们不能只考虑从自身角度出发的“理性”,而是同时要考虑和照顾别人。有很多研究显示,奉献让人更加快乐。我希望有更多人去读一些相关的研究和发现,找到让自己更加快乐的方法。

后记

对于人类是否理性这个问题的探讨,我们至少可以追溯到1700年代。当时的经典经济学之父,亚当·斯密指出,杀猪的给我们提供猪肉,酿酒的给我们提供美酒,面包师给我们提供面包,并非出于他们的仁慈,而是出于他们自身的利益。

从此以后,“理性人”成了经典经济学中一个最重要的假设。在经典经济学中,每一个“经济人”都精于算计,能够在不同的情况下始终做出最有利于自己的,最符合逻辑性的决策。

在过去30年,理性人假设受到越来越多的挑战和质疑。这些质疑主要来自“行为经济”学派。在一个行为经济学家的眼里,我们人类充满了不理性和各种偏见。比如过度自信,后视镜效应,近因效应,损失规避效应等,这样的行为学偏见多达成百上千。在这些偏见的影响下,人类不断的犯各种错误,做出的决策非常缺乏一致性,有时候甚至自相矛盾。

Douglas Kenrick教授提出的”进化理性“理论,为这一辩论提供了一个新的思路。Kenrick教授的研究指出,很多貌似不理性的行为,其实背后有深刻的生物进化原因。人类这个物种,在经过了数千年的进化后,形成了一系列天生的生存行为习惯。比如我们对陌生人感到排斥,在求偶时更倾向于做出勇敢和冒险的行为,和朋友相处时不计较谁占便宜谁吃亏,这些行为背后都有生物进化的痕迹。通过这个角度去研究人的行为,也能够帮助我们更好的了解自身。

当然,就像Kenrick教授在访谈中指出的,天生的,未必就一定是好的或者正确的。有不少“自然”的行为习惯带有“优胜劣汰”的野蛮基因,甚至对社会长期的稳定和谐有害。教育的作用,就是来帮助我们认识到自身天性中的“善”和“恶”,并且通过公开讨论来研究如何克服我们人性中的弱点,建设一个更加和谐的共赢社会。

要想听伍治坚和Kenrick教授的电话录音,请在喜马拉雅FM中搜索“伍治坚证据主义”。

伍治坚是《小乌龟投资智慧:如何在投资中以弱胜强》的作者。在京东,淘宝或者当当搜索书名或者作者名,都可以购买到该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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