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传媒
位置:博客 > 伍治坚 > 特朗普的全球贸易战,很容易赢么?

特朗普的全球贸易战,很容易赢么?

美国总统特朗普,在刚上任时就宣布退出TPP谈判。接着就马不停蹄地和一些主要的贸易国(比如韩国、墨西哥、日本等)短兵相接,通过单边谈判的方式,修改美国和这些国家的贸易条款。在最近两个月,美国和中国也进入了一对一的贸易谈判。因此毫不夸张的说,美国并不是在同一、两个国家“开战”,而是在和全世界打贸易战。

很自然的,大家比较关心的问题是:特朗普的全球贸易战,背后有没有一套深思熟虑的长远策略?这样打下去,谁会是赢家,谁会是输家?今天这篇文章,就来分析一下这几个问题。

首先,让我们先来了解一下特朗普开打贸易战的逻辑。

在2018年3月初,特朗普通过推特发布以下信息:

当美国在和其他国家贸易时亏损了几百亿美元的时候,打贸易战对我们来说是有利的,很容易赢。比方说,我们和某个国家有高达1000亿美元的贸易逆差。如果他们不老实,我们就和他们断绝贸易。那我们就赢了!就这么简单!

从这条信息中,我们可以大致了解一下特朗普的逻辑:

任何两个国家之间进行贸易的话,进口的那个国家吃亏,出口的那个国家占便宜。

如果美国和某个国家有XXX元的贸易逆差,那么美国就亏了XXX元。

要让美国少吃亏的方法很简单,就是减少,甚至断绝和出口国的贸易关系,把贸易逆差降为零。这也是特朗普和一些国家在进行贸易谈判时的要求:把你们国家出口到美国的贸易顺差,降到XXX。

即使是刚上经济学基础课程的大学生,也能很容易看出上述逻辑的荒谬之处。下面,我就来帮助大家分析一下。

假设小明不喜欢自己做饭,每天都在外面吃,经常上馆子。有一家他特别喜欢的川菜馆,每个星期都会去光顾。

因此,小明每个月都会在这家饭店里花上不少钱。从小明和饭店的贸易关系来看,小明是逆差方,饭店是顺差方。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会认为小明吃亏了,饭店占了小明的便宜了么?

显然不会。这主要是因为,小明花了钱,获得了可口的饭菜和饭店的服务。这是一种双方都自愿进行的等价交换,同时也是一种双赢的经济活动:小明不用自己做饭就能吃饱,而饭店则赚取了收入,养活了厨师和服务员。这里的顺差和逆差,并没有“占便宜”和“吃亏”之分,只是显示了劳动分工的不同。

国与国之间的贸易关系,也是类似的。全世界所有的顺差和逆差加起来,一定是零。有些国家有顺差,另外一些国家有逆差,这背后体现的,主要是这些国家不同的比较竞争优势和劳动分工,并不存在“好”和“坏”的差别。美国愿意从中国进口衣服和玩具,主要是因为中国生产的这些商品价廉物美。而中国从美国进口高科技产品和飞机,也是在比较了市场上不同的选项后,做出的理性选择。在这种交换活动中,双方都获取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因此是双赢。

那么,国际之间的贸易大战,是否真如特朗普所说,很容易赢呢?事实要远比几句口号复杂得多,主要有下面几个原因。

第一、在过去10年中,国际贸易的形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国际间的贸易,不再是单一的国与国,公司和公司之间的贸易。更多的,是跨国公司内部的国际间贸易。

如上图所示,目前在国际贸易中,每年贸易量最大的,并非那些原材料,或者最终的消费成品,而是中间半成品。

由于“外包”、“垂直整合”、“即时化生产技术(JIT)”的盛行,某一个公司生产的产品,往往需要用到几个,甚至几十个国家不同的零件,并在世界不同国家间进行组装。由于这个原因,世界不同国家之间的贸易关联度高度相关。因此如果在任何两个国家之间发生“贸易战”,其影响很可能会波及全球,甚至造成“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窘境。

当美国政府发布公告,要对中兴(ZTE)进行制裁时,中国的中兴公司受到很大打击,但同时,美国的公司也损失惨重。据测算,如果美国政府对中兴的7年制裁完全实施,仅高通、Acacia通讯、Oclaro Inc三家美国供应商就将损失68亿美元的销售。中兴制裁新闻被公布后,Acacia通讯的股票在一天之内暴跌35.97%。这就是典型的搬起石头砸到自己脚。

第二、国与国之间的贸易顺差和逆差,背后体现的是每个国家不同的比较优势。

以中国向美国出口铝为例。中国能够向美国出口铝,并且赚取外汇顺差,体现的是中国在铝材料生产方面的比较优势。但同时,这个比较优势,也为美国制造飞机的波音公司贡献了竞争优势。因为好的和便宜的铝材料,是制造出有竞争优势的飞机的必要材料。基于这些优质的铝材料,波音公司才能制造出有竞争性的飞机,然后再出口去中国和其他国家。

因此,如果美国限制中国对美国的铝出口,那么它也会影响到美国自己的飞机制造的比较优势。如果波音想要继续维持自己的比较优势,它就需要从其他国家进口一样便宜和高质的铝原材料。到最后,这对于美国降低贸易逆差没有任何帮助。

第三、特朗普采取的谈判策略,是抛弃多边,选择点对点的单边谈判。因此,特朗普选择退出TPP谈判,而宁愿和墨西哥,韩国等国进行一对一的谈判。

IMF的经济学家Maurice Obstfeld曾经撰文指出,特朗普的这种“单边贸易谈判”策略,对于美国来说得不偿失。这主要是因为,调整和单个国家贸易的赤字和顺差,并不能解决美国总体的经济失衡问题。

假设美国成功的逼迫韩国减少对美国的钢铁出口,并且增加美国对于韩国的汽车出口。从美韩单边的贸易数据来看,美国确实成功降低了韩国对于美国的贸易顺差。但问题在于,美国很可能会从其他国家,比如加拿大,进口更多的钢铁,来弥补韩国减少的钢铁出口。由于美国的汽车更多的销往韩国,他们很可能会减少向其他国家的汽车出口。到后来,美国政府如同堕入了一个“砸地鼠”游戏:把东边的地鼠砸下去,西边的地鼠冒出来。把西边的地鼠砸下去,北边的地鼠又钻出来。

因此Obstfeld得出结论:与其如此费力的和这么多国家一个个单独谈判,还不如通过多边贸易组织(比如WTO)签订多边贸易协定,这样才更可能达到美国政府改善贸易赤字的政策目标。

第四、特朗普标榜自己是谈判高手,甚至专门出过一本书(The art of deal),来向世人宣传自己谈判的能力。但如果我们仔细分析他亲手主导的美韩贸易协定,就会发现美国并没有占到很大便宜。

我们不妨来看一下,在刚刚签订的美韩贸易协定中,美国和韩国各得到了什么好处。

首先,韩国同意,将美国能够向韩国出口的汽车数量,从25000辆翻一倍,增加到50000辆(不用满足韩国严格的环保标准)。2017年,美国向韩国出口的汽车数量是11000辆。原来的25000辆配额,本来就没有被用足(一半都没有用到),因此在这一条上,美国占到的便宜,是非常有限的。

其次,韩国同意将向美国出口的钢铁量,限制在过去三年年均出口量的70%,以换取特朗普政府免除25%的惩罚性关税。这应该是韩国做的一个比较大的让步。不过事实上,韩国向美国出口的钢铁量,仅占其钢铁总出口的12%左右,这其中还包括原产地在其他国家的转口贸易。韩国要减少对美国的钢铁出口,首当其冲就是削减那些钢铁转口贸易,因此并不会对韩国本国的钢铁制造企业造成很大影响。事实上,在韩美签订了新的贸易协定后,韩国最大的钢铁企业之一,POSCO的股价还有所上涨,可见市场把它看作一个利好消息。

第五、特朗普倡导的“降低贸易赤字”的政策目标,和他的其他宏观经济政策目标相左。

如果特朗普倡导的基建目标得以实现,那么在可预见的将来,美国会大兴土木,修路造桥,增加不少财政支出来刺激经济。加上美国国会刚刚通过了减税法案,美国政府在未来几年的赤字只会越来越大。

同时,美国的就业率已经接近饱和,美联储担心的,不是经济衰退,而是经济过热,因此会选择持续加息(把2018年加息的次数从3次增加到4次)。在这种环境下,美国的资本投资只会上升。这就意味这美国的贸易赤字,更可能会持续扩大,而不是缩减。就是说,忙活了半天,特朗普想要缩减美国贸易赤字的目标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很可能会不了了之。

既然贸易战那么难打,对美国也不见得有好处,为什么特朗普还一意孤行,热衷于和各国“开战”呢?这背后,主要有这么几个原因:

首先,是取悦自己的基本盘。

研究显示,认为自贸协定对美国有好处的民主党支持者,大约占到了70%。而认为自贸协定对美国有好处的共和党支持者,还不到40%。特朗普的核心选民中,大部分人都反对自由贸易,支持特朗普打贸易战,把工作带回美国。因此,特朗普在贸易谈判上的一系列动作,主要是为了取悦自己的基本盘。

其次,特朗普的天才,就在于吸引媒体的眼球,把大家的关注点转移到他希望大家关注的地方。

特朗普目前面临的最棘手的问题,是穆勒对于他”通俄门“的调查。同时,像丹尼尔斯这样的艳星对于他过去风流韵事的指控,也是特朗普面临的麻烦之一。像”中美贸易大战“这样的新闻标题,能够起到立竿见影,吸引眼球的效果,让舆论报道的重心远离那些真正让特朗普烦心的事件。

再次,点对点的谈判策略,更容易让特朗普向他的选民贩卖其”高超的谈判手段“。如果中国像韩国那样做出一些可以接受,无伤大雅的让步,特朗普就能回去向他的支持者们大肆宣扬:只有我才能让中国让步。其他人都不行。这也是他为自己准备2020年大选的极其重要的政治资本。

综上所述,特朗普对外宣称的贸易战策略,更多的可能是一种噱头,而非其真实意图。如果真的想要赢得一场贸易战,其难度远远比大多数人想象的困难得多,对于任何国家都是得不偿失。对于美国的咄咄逼人,我们唯有缜密分析,冷静对待。这才是保护自己利益的最佳方法。

希望对大家有所帮助。

【伍治坚证据主义之小乌龟资产配置网络公开课开播啦!该课程适合想要完整学习金融投资知识的大学生和刚工作两三年的年轻读者,以及想要自己动手DIY资产配置的70/80后。】

伍治坚是《小乌龟投资智慧1:如何在投资中以弱胜强》《小乌龟投资智慧2:投资丛林生存法则》的作者。该书在当当/京东/淘宝/亚马逊有售。

参考资料:

https://www.ft.com/content/1cbc63c4-432c-11e8-97ce-ea0c2bf34a0b

http://www.pewresearch.org/fact-tank/2017/04/25/support-for-free-trade-agreements-rebounds-modestly-but-wide-partisan-differences-remain/

推荐 8